《庄子》外篇第十四 · 目击道存,解衣般礴
田子方陪坐魏文侯,数称谿工,文侯疑惑;待见到老师段干木,文侯"目击而道存"——真正的道,不必言说,一个眼神就够了。宋元君要画图,众画师毕恭毕敬、舔笔和墨;独有一位后到的画师,解衣裸体、盘腿而坐,反而被认定是"真画者"。庄子要讲的,是一个"真"字。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谿工。文侯曰:"谿工,子之师邪?"子方曰:"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"文侯曰:"然则子无师邪?"子方曰:"有。"曰:"子之师谁邪?"子方曰:"段干木。"文侯曰:"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?"子方曰:"其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"
子方出,文侯遂然,终日不言。召前立臣而语之曰:"远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圣知之言、仁义之行为至矣,吾闻子方之师,吾形解而不欲动,口钳而不欲言。吾所学者直土梗耳,夫魏真为我累耳!"
仲尼见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"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,见之而不言,何邪?"仲尼曰:"若夫人者,目击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声矣。"
颜渊问于仲尼曰:"夫子步亦步,夫子趋亦趋,夫子驰亦驰;夫子奔逸绝尘,而回瞠若乎后矣!"……仲尼曰:"……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……"
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礴,臝。君曰:"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"
文王观于臧,见一丈夫钓,而其钓莫钓。非持其钓有钓者也,常钓也。……遂迎而授之政。……文王曰:"……昔者寡人梦见良人,黑色而髯,乘驳马而偏朱蹄,号曰:'寓而政于臧丈人,庶几乎民有瘳乎!'"……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"是射之射也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"
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"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"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边,多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:"谿工是您的老师吗?"子方说:"不是,他是我的同乡。他论道常常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"文侯说:"那么您没有老师吗?"子方说:"有。"文侯问:"您的老师是谁?"子方说:"段干木。"文侯说:"那先生为什么从不称赞他?"子方说:"他为人真本,有人的容貌,内心却像天一样虚静;顺应外物而保持本真,心境清虚又能容纳万物。遇到无道的事,他端正面色来使人醒悟,让人的邪念自然消释。我哪里配得上称赞他呢!"
子方走后,文侯怅然若失,整天不说话。他召来站在面前的臣子说:"太深远了,那德性完备的君子!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、仁义的行为是最高的了,等我听到子方老师的为人,我形体像散了架一样不想动,嘴巴像被钳住一样不想说话。我过去所学的不过是泥塑木偶罢了,魏国真是我的拖累啊!"
孔子见到温伯雪子,却不说话。子路说:"先生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,见了面却不说话,为什么呢?"孔子说:"像他那样的人,目光所及就知道道存在于他身上,已经容不得再用言语了。"
颜渊问孔子说:"先生慢行我也慢行,先生快走我也快走,先生奔驰我也奔驰;可当先生绝尘而去,我只能瞪着眼睛落在后面了!"……孔子说:"……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了,身死还在其次。……"
宋元君要画图,众位画师都到了,接受国君的揖礼后站在一旁,舔着笔、调着墨,还有一半人站在门外。有一位画师后到,神态安闲地不急于挤上前,受揖后也不站立,径直回馆舍去了。元君派人去看他,只见他解开衣服、盘腿而坐,光着身子。元君说:"行了,这才是真正的画师啊。"
周文王在臧地视察,看见一位丈夫在钓鱼,可他的钓钩像没在钓一样。他不是手拿钓竿有心去钓,而是常常这样钓(无心而钓)。……文王于是迎接他,把国政交给他。……文王说:"……从前我梦见一位贤人,黑色面孔,颊上有胡须,骑一匹毛色斑驳、半边蹄子是红色的马,号令说:'把你的国政托付给臧地的老人,百姓差不多就有救了!'"……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,他把弓拉得满满的,在肘上放一杯水,箭射出去,第一支刚离弦第二支又搭上,第二支刚射出第三支又扣上。在那个时候,他像个木偶一样纹丝不动。伯昏无人说:"这是有心要射的射,不是无心而射的射。我试着和你一起登上高山,踩着高耸的岩石,身临万丈深渊,你还能射吗?"
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高耸的岩石,身临万丈深渊,背向深渊后退着走,脚有两分悬在崖外,向列子拱手作揖请他上前。列子吓得趴在地上,汗水一直流到脚后跟。伯昏无人说:"那至人,上能窥见青天,下能潜入黄泉,精神遨游于八方极远之处,神色气概始终不变。如今你心惊目眩,对于射箭的奥妙怕是差得远了!"
《田子方》是《庄子》外篇第十四,以首句人名命名,一般认为是庄子后学所作。全篇由十一则对话、寓言组成,没有统一的论题,但都围绕一个核心:真本自然的德性,胜过一切刻意的言说、规矩和技巧。
战国之世,儒墨之士周游列国,以圣知之言、仁义之行游说诸侯;画师、射手等各以技艺争胜。庄子这一派要提醒的是:最高的德性和境界,恰恰在那些不靠言辞、不拘规矩、不待刻意的地方——段干木的不言而感人,真画师的解衣般礴,伯昏无人的临渊不乱。
"目击而道存"成为中国美学和文论的重要范畴,推崇那种不落言筌、直契本心的领悟。"解衣般礴"被历代画家奉为圭臬,苏轼等士人画论家常以此论"真画"与"俗工"之别;"不射之射"则成为武学与技艺追求的最高境界——技进于道。
"解衣般礴"揭示的创造心理学,至今有效:当画师满脑子是君王的眼光、同僚的竞争、得失的盘算,手脚就被捆住;唯有放下这一切,进入松弛、自由、专注的状态,真正的创造力才会出来。这与现代心理学讲的"心流"、以及顶尖运动员强调的"放松的专注"高度一致。"哀莫大于心死"则提醒人保持精神的鲜活。
"目击而道存"推崇无言的直觉,有其深刻处,但也可能滑向反智和神秘主义——似乎一切都要靠"悟",言语和学习都成了多余。事实上,无言的领悟往往建立在长期的语言学习和功夫积累之上。把"不可以容声"绝对化,会成为拒绝论证、故弄玄虚的借口。直觉与言说,应当是相辅相成的。
篇中"臧丈人"被文王凭一个梦就托以国政,列子所论也多为个人精神境界,这些不能直接转化为现代的治理与决策方式。现代政治和公共事务需要的是制度、论证与问责,而不是等待某个"目击道存"的全德之人。把"真"凌驾于一切规范之上,在艺术中或许可贵,在公共生活中却可能危险。
宋元君认定那位解衣裸体、迟到慢待的画师是"真画者",而那些恭恭敬敬、舔笔和墨的反而不是。在你的工作或学习中,有没有过这样的体验:当你越在意结果、越怕出错,反而发挥越差;而当你真正放松、忘掉"别人怎么看我"时,状态却出奇地好?伯昏无人说"不射之射"才是最高境界——在你熟悉的领域里,"忘掉技巧"和"基本功"是什么关系?"哀莫大于心死",你怎么理解这里的"心死"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