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生
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，不追求生命所不必要的东西；通达命运实情的人，不追求智力所无可奈何的事情。保养形体必须先借助物质，可是有些人物质有余而形体却保养不好；保全生命必须先使生命不脱离形体，可是有些人形体未离而生命已经亡失了。

生命的到来不能推却，生命的离去不能阻止。可悲啊！世上的人以为保养形体就足以保存生命，然而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，那么世间的事还有什么值得去做呢！虽然不值得做却又不能不做，这样的作为就免不了受累了。

要想避免为形体所累，不如抛弃世事。抛弃世事就没有拖累，没有拖累内心就端正平和，端正平和就能与自然一同变化更新，能如此就接近大道了。世事为什么值得抛弃、生命为什么值得忘怀？抛弃世事则形体不劳累，忘怀生命则精神不亏损。形体健全、精神恢复，就能与自然融为一体。

孔子到楚国去，经过一片树林，看见一个驼背老人在用竿子粘蝉，就像在地上捡拾一样容易。孔子说："您真灵巧啊！有什么门道吗？"老人说："我有门道。五六月间，我在竿头累叠两个丸子而不掉下来，那么蝉能逃走的就很少了；叠三个丸子不掉，十只里不过逃掉一只；叠五个丸子不掉，就像拾取一样容易了。我立定身子，像一根树桩；我举起手臂，像枯树的枝条；虽然天地之大、万物之多，我心里只知道有蝉翼。我心无二念，不因任何事物而转移对蝉翼的注意，怎么会粘不到呢！"

孔子回头对弟子说："心志专一而不分散，精神就会凝聚，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！"

木工庆削木做鐻（一种悬挂钟鼓、雕成猛兽形的木架），鐻做成后，看见的人都惊叹是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："你是用什么道术做成的呢？"庆回答说："我只是个工匠，哪有什么道术！虽说如此，还是有一点心得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，从不敢耗散精气，一定要斋戒来安静心灵。斋戒三天，就不敢怀有庆贺、赏赐、爵位、俸禄的念头；斋戒五天，就不敢怀有非议、赞誉、精巧、笨拙的心思；斋戒七天，就呆呆地忘记了自己有四肢形体。

"到了这个时候，我心里已经没有朝廷，技巧专一而外界的干扰全都消失；然后进入山林，观察树木的天然质性；看到那形态极合做鐻的，一个成型的鐻就宛然呈现在眼前，然后才动手加工；不是这样就不动手。这样，用我的自然去合树木的自然，器物之所以被疑为神工，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！"

纪渻子为周宣王驯养斗鸡。过了十天，齐王问："鸡驯好了吗？"纪渻子答："还没有，它正虚浮骄傲、自恃意气。"十天后齐王又问，答："还没有，它听到声响、看到影子还有反应。"十天后又问，答："还没有，它还怒目而视、气焰旺盛。"十天后再问，答："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即使打鸣，它也毫无变化，看上去像只木头鸡了，它的德性已经完备了，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，都掉头逃跑了。"

孔子在吕梁游览，瀑布高悬二十多丈，飞流溅沫四十里，鱼鳖都不能游。他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，以为是有痛苦而想寻死的，便叫弟子顺流去救他。那人却在几百步外浮了出来，披发吟歌，游到岸下。孔子跟过去问："……请问游水有什么门道吗？"男子说："没有，我没有什么门道。我开始于故常，长大成于习性，成功合于自然。我和漩涡一起卷入，和涌流一起浮出，顺着水的势而不掺杂私意，这就是我游水的方法。"

工倕随手画圆就胜过用圆规角尺，手指随物象变化而不必用心思考，所以他心灵专一而不受束缚。忘掉脚，是鞋子的舒适；忘掉腰，是腰带的舒适；智慧忘掉是非，是心灵的舒适；内心不变、不追逐外物，是遇事的安适。一开始就安适而从来没有不安适的，那是忘掉安适的安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