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庄子》内篇第三 · 缘督以为经
庄子谈养生,不讲丹药,不讲导引,只讲一个道理:在复杂的世界里,如何不被消耗。庖丁解牛的故事,说尽了做事与存身的最高境界。
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;已而为知者,殆而已矣。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。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年。
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騞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。合于《桑林》之舞,乃中《经首》之会。……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牛者;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;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
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……提刀而立,为之四顾,为之踌躇满志,善刀而藏之。
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
我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识是没有边际的。以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没有边际的知识,必然会疲惫不堪;既然如此还要汲汲于求知的人,只能落得疲惫危险罢了。做世人所谓的"善",不要走到追逐名声的地步;做世人所谓的"恶",不要走到触犯刑律的地步。顺着中正自然之道行事,并把它作为不变的原则,就可以保全身体,可以保全天性,可以奉养亲人,可以享尽天年。
庖丁为文惠君宰牛,他手所触及的、肩所倚靠的、脚所踩住的、膝所抵住的地方,都发出砉砉的声响;进刀时騞然有声,没有不合于音律的——既合乎《桑林》乐章的舞步,又应和《经首》乐曲的节奏。……庖丁说:"我刚开始宰牛的时候,眼里所看见的,没有不是完整的牛的;三年之后,就再也看不见整头牛了;到了今天,我只凭心神去与牛相遇,而不必用眼睛去看,感官的知觉停下了,心神却在自由地运行。"
那牛身上的骨节是有间隙的,而刀刃却薄得几乎没有厚度;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间隙的骨节,自然宽宽绰绰,刀刃游动其间必定大有余地。……(庖丁说完)提刀站起,为此举目四望,悠然自得、心满意足,然后把刀擦拭干净,好好收藏起来。
烛薪的燃烧是有穷尽的,火却能从一根柴传到另一根柴,一直传下去,不知道它会有穷尽的时候。——形体如脂薪,有消耗殆尽之日;而精神与生命之火,却能在顺应自然中相传不绝。这正是养生的最高境界。
庄子,名周,战国中期宋人。《养生主》是内篇第三,篇幅不长却极精要,专门讨论"养生"的宗旨。在庄子这里,"养生"不是后世的炼丹服药,而是养护生命的主宰——精神。"主"是精神,"生"是生命,养生的关键在于养神而非养形。
战国乱世,人命如草。权势者追逐名利而丧身,士人追逐知识而耗神,百姓动辄触刑。庄子开篇即点出"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",反对以有限生命做无度追逐。他提出的"缘督以为经",是要人在善恶两端之间守住中道、顺应自然,于夹缝中保全自身。
郭象注《庄》,以"理"解"批大郤、导大窾",认为庖丁解牛是"顺其理则事无不任",把养生与顺应万物之理打通。后世养生家、书画家、医者都爱引"游刃有余",工匠技艺论也以此为经典案例,使这一寓言远远溢出了哲学的范围。
"以神遇而不以目视"几乎是现代心理学所讲"心流"(flow)的古典版:当技艺高度纯熟,人不再被规则、感官和自我意识束缚,行动如行云流水。庖丁解牛告诉我们,真正的专业不是硬拼力气,而是摸清事物的纹理与间隙,把劲用在关键处,从而既高效又不被消耗。
庄子的养生常被误读为消极避世、什么都不做。其实庖丁解牛是一种极其积极的修炼——他十九年解牛数千,刀刃仍若新发于硎,靠的不是逃避,而是深入理解规律之后的从容。"缘督以为经"也不是和稀泥,而是在复杂局势中找到不被撕裂的中正之道。养生是为了更好地处事,而非逃离世事。
"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"若被当作反对求知的借口,就背离了庄子本意。他警惕的是对知识的贪婪追逐和由此带来的精神耗散,而非知识本身。在现代社会,系统学习、专业训练恰恰是达到"游刃有余"的前提。把"殆已"理解为不要学习,只会让人停在"所见无非牛者"的初级阶段。
在你的工作中,有没有找到过"游刃有余"的状态?那时你是靠硬拼力气,还是因为摸清了事物的"纹理"与"间隙"?这种状态是如何到来的,又是什么让它失去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