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物论
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静坐，仰起头缓缓吐气，那副木然失神的模样，仿佛忘掉了与自己相对的一切。弟子颜成子游侍立在旁，问道："这是怎么回事呢？形体固然可以让它像枯木，心神难道也可以让它像死灰吗？今天凭几而坐的您，和以往凭几而坐的您，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？"子綦说："偃啊，你问得真好！今天我忘掉了那个偏执的'我'，你明白吗？你听过人吹奏竹管发出的'人籁'，却没听过风吹窍穴的'地籁'；你就算听过地籁，也还没听过那自生自化、无所凭借的'天籁'啊！"

如果任凭自己心中已有的成见，并把它当作判断是非的标准，那谁会没有一个标准呢？何必只有懂得事物更替变化的智者才有？愚蠢的人也一样有。如果说心里还没形成成见就已经有了是非，那就好比说"今天出发去越国，昨天就已经到了"一样荒谬——这是把没有当成有。……道被什么遮蔽了，才有了真和假？言论被什么遮蔽了，才有了是和非？道在哪里会不存在？言论在哪里会不可以？道是被一时的小成就所遮蔽，言论是被浮华的辞藻所遮蔽。于是才有了儒家和墨家关于是非的争论，他们各自肯定对方所否定的，否定对方所肯定的。若想跳出这种相互否定，不如用空明澄澈的心去观照事物本然。……是非一旦被彰显对立起来，道也就因此有了亏损。

用"手指"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，不如用"非手指"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；用"马"来说明马不是马，不如用"非马"来说明马不是马。与其困在彼此的概念里相互驳斥，不如跳出对立来看。站在道的通观立场上，天地之大，不过同于"一指"；万物之繁，不过同于"一马"。分别本来是人为的，齐一才是本然。

从前庄周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，一只轻盈翩飞的蝴蝶，自在惬意，全然不知道自己原本是庄周。忽然惊醒过来，才惊觉自己分明还是那个僵卧的庄周。不知道是庄周在梦里变成了蝴蝶，还是蝴蝶在梦里变成了庄周？庄周与蝴蝶，必定是有所分别的吧？但在梦境之中，界限却全然消融——这就叫做万物相互转化、彼此界限消解的"物化"。

影子之外的微阴问影子说："刚才你在走，现在又停下；刚才你坐着，现在又站起。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呢？"影子说："我是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？我所依赖的东西，又有所依赖才这样的吧？我所依赖的，难道像蛇依赖腹下的鳞皮、蝉依赖翅膀吗？我哪里知道为什么会这样？又哪里知道为什么不会这样？"——影子不执着于自己的动静，只是随形体与日光而自然变化，这正是"无待而然，与化俱往"的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