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庄子》内篇第六 · 以道为师
什么是真正的"道"?庄子说它"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",比天地更古老,比鬼神更幽微。这一篇是《庄子》内篇中哲学浓度最高的篇章,也是最动人的篇章——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为友,临生死而不变色。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
夫道,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;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;自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;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狶韦氏得之,以挈天地;伏戏氏得之,以袭气母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:"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以死为尻,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"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"伟哉!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"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阴阳之气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,跰𫏨而鉴于井,曰:"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!"
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颜回曰:"回益矣。"仲尼曰:"何谓也?"曰:"回忘礼乐矣。"曰:"可矣,犹未也。"他日,复见,曰:"回益矣。"曰:"何谓也?"曰:"回忘仁义矣。"曰:"可矣,犹未也。"他日,复见,曰:"回益矣。"曰:"何谓也?"曰:"回坐忘矣。"仲尼蹴然曰:"何谓坐忘?"颜回曰:"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"
知道天的作为,也知道人的作为,这就达到认识的极致了。知道天的作为,是顺乎自然而生存;知道人的作为,是用自己智力所及的来养护自己智力所不及的,享尽天然年寿而不中途夭折,这已经是认知的最高境界了。虽然如此,还是有问题。知识必须有所依凭才能判断恰当,而它所依凭的东西却是变化不定的。
"道"是真实有信验的,没有作为也没有形迹;可以心传而不可以口授,可以心得而不可以目见;它自为本、自为根,没有天地之前,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;它使鬼神和上帝神灵,产生了天和地;它在太极之上却不算高,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,先于天地存在却不算久,长于上古却不算老。狶韦氏得到它,用来统驭天地;伏羲氏得到它,用来调合元气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个人在一起谈论说:"谁能把'无'当作头颅,把'生'当作脊梁,把'死'当作尾椎,谁能明白死生存亡本是一体,我就和他做朋友。"四个人相视而笑,心心相印,于是就做了朋友。不久子舆生了病,子祀去探望他。子舆说:"伟大啊!造物者把我变成这样一个拘挛弯曲的人!"他腰弯背驼,五脏的脉管朝上,面颊藏在肚脐下,肩膀高过头顶,颈椎弯曲朝天。阴阳二气错乱不和,但他心中闲适若无其事,蹒跚地走到井边照见自己的影子,说:"哎呀!造物者又要把我变成这样拘挛的人了!"
泉水干涸了,鱼儿一起困在陆地上,用湿气互相嘘吸,用口沫互相湿润,与其这样,倒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。
颜回说:"我有进步了。"孔子说:"怎么说?"颜回说:"我忘记礼乐了。"孔子说:"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"过了几天,颜回又去见孔子,说:"我有进步了。"孔子说:"怎么说?"颜回说:"我忘记仁义了。"孔子说:"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"又过了几天,颜回再去见孔子,说:"我有进步了。"孔子说:"怎么说?"颜回说:"我坐忘了。"孔子惊奇地问:"什么叫坐忘?"颜回说:"忘却肢体,摒除聪明,离弃形体,去掉智识,与大道融通为一,这就叫坐忘。"
《大宗师》是庄子道论的核心篇章。"宗"指本源,"师"指师法,"大宗师"即"以道为宗师"。庄子把"道"描述为宇宙的终极实在:它"有情有信"(真实存在),却"无为无形"(没有意志、没有形状);它超越时空,比天地更古老,比六极更深邃。这与老子"道可道,非常道"一脉相承,但更强调个体与道的合一。
战国时代战乱频仍,死亡是日常经验。儒家重生讳死,以"事死如事生"的礼制安顿生死;墨家讲"节葬",认为死后世界不可知;庄子则提出一种独特的生死自然观——生死如同昼夜,是"气"的聚散,不必悦生恶死。子祀、子舆等人的故事,正是这种生死观的文学化表达。
"坐忘"与《人间世》中的"心斋"是庄子修养论的两个核心概念。"心斋"讲"虚者,心斋也",侧重心灵的空明状态;"坐忘"讲"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",侧重对自我和知识的超越。二者相辅相成:心斋是功夫,坐忘是境界,共同指向"与道合一"的精神体验。
面对生死的豁达。庄子把生死视为自然循环,"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"。这种态度不是消极的虚无,而是对必然性的理性接纳。现代临终关怀心理学同样强调:对死亡的坦然接受,能让人在生命最后阶段保持尊严和平静。庄子的智慧,与现代死亡教育的方向高度契合。
坐忘不是消灭意识。"堕肢体,黜聪明"容易被误解为消灭感知、进入麻木。实际上,庄子的"坐忘"是去除偏见和执念,让心灵恢复空明,而非取消意识本身。它与现代正念冥想有相似之处:观察念头而不被念头带走,觉察身体而不被身体局限。关键在于"去知"——去掉的是功利性的、分割式的认知,而非所有感知能力。
相忘江湖不是冷漠。"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"常被误解为抛弃情义、冷漠自私。庄子的本意是:在困苦中相互扶持固然可贵,但更理想的状态是各自自在、不必刻意。然而,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中,困境中的守望相助恰恰是人性的光辉。如果把"相忘"当作逃避责任的借口,就背离了庄子的本意,也失去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温度。
你怎样理解"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"?在亲密关系中,你更认同相濡以沫(在困境中彼此扶持、紧密相依),还是相忘江湖(各自独立、不必刻意)?这两种状态是否有可能统一?